等等等等

从张家界坐火车去吉首，两小时车程。

小时候随爸妈每年两次往返于沪皖之间，途中大约会经过一两个山洞。每次一上车就满心期盼着钻山洞。喜欢火车挟着风声“呜”的一声一头扎进山洞的那一刹那，随之而来的是猛然间变响的轰隆隆的轨声和仿佛吸去了一切的黑暗。窗外间或闪过的几盏小红灯更是给那片黑暗平添了几分神秘感。于是那些只属于童年的联想便一个个地跳了出来。而火车总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又一头扎进阳光里。瞬时间好像变换了天地，再回头去找那片充满想象的黑暗，已是不可得。于是钻山洞变成了少时火车上最开心的一个节目。

然而没有料到，这次短短的两小时火车，竟像是把这辈子的山洞都钻完了。

车出张家界，正与同伴聊得起劲，第一个山洞便扑面而来，洞里的隆隆声完全掩盖了说话声，于是闭嘴，等车出洞。小山洞很快过完，刚要张口，第二个山洞就接踵而至。自此，山洞便一个接着一个，没完没了。山洞都不大，如果火车长一点的话，一列火车同时身处三四个山洞是完全可能的。

聊天无法继续，便欣赏起窗外的景色：火车穿行于山间，将一个个小山谷送到窗前，其中又用山洞作间隔。于是就仿若是在看一组蒙太奇的画面，把一帧帧胶片闪回在眼前——有时是山谷间的一条小溪，有时是几所农舍、几方梯田、一条老牛、三两白鹅……刚看上一眼，便即刻消失，于是在黑暗中等待下一刻惊喜。而山洞就像是张张滤网，层层剥去了现代文明给天体间披上的外衣。机车、标语、铁门，都渐渐地消失，最后甚至水泥石灰也不见了踪影。越往群山深处，心里就越是激动，有那么几幅水墨画般的图景直让人兴奋得要跳起来，却又怕惊扰了这一片宁静。于是便更憧憬明日的凤凰之行。

第二天一早上路，车在弯曲的山路上盘旋了好久，最后停在一个大院里。下车一看，“凤凰县政府酒店”，环顾四周，停满了大小旅游车辆，心中便有一丝不祥的预感。跟着导游绕了几个弯，她手指前方一条熙熙攘攘的街说，那就是凤凰古城。

眼前的，确是古城。青砖黑瓦、灯笼飞檐，却都是旧样新品。沿街全是店铺，卖各种土特产，游人兴高采烈的呼朋唤友奔来走去。只有那些穿着民族服饰的老阿婆，静静地坐在门口缝着香囊，有人上前问价才抬起头来微笑地看着你。

去看沈从文故居，很小的几间房子，坐在他的书桌前可以透过木格窗看到一小方蓝天。当年在这里写作，应该会有几声吱吱车辙、几句悠悠山歌，夹杂着米酒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，老沈轻轻搁下笔，伸个懒腰，嘟囔一句，“该吃饭了吧……”。是啊，该吃饭了，导游的电喇叭在外面催了……

下午去沱江泛舟，才依稀找到一丝古城的味道。窄窄的一条沱江，两岸都是古老的吊脚楼，听得到木头地板上咚咚的脚步声，艄公呀呀地摇着橹，能看到船在丝丝的水草上滑过，大妈在岸边捶洗着衣服。艄公划得兴起，扯开嗓子与岸上的姑娘对起了山歌。此刻，不要去想姑娘手里拿着麦克风，不要去想两岸的吊脚楼都已经变成了旅店和酒吧。只是让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，伸手让绿绿的江水摇晃你的手掌，忘掉时间，这古城、古楼、古江和古老的歌声便仿佛和你一起站在了江边，静静地看着时间和江水一起缓缓地流过，流向不知名的去处。

同行的一位摄影家也许有同样的感受，在江边架起了三脚架。我好奇地看着他在镜头前装上一片滤光镜，便上前请求能透过他的镜头看一看古城。于是古城就以另一种姿态出现在眼前：滤去了所有的色彩，只剩下白光黑影，层层屋顶、根根柱木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清晰而深刻。

晚上，坐火车回长沙。熄灯后一个人趴在铺上望着窗外。天地间忽然只剩黑白，抬头看，一弯白月恒古不变地挂在山间，霎那间领悟——

原来，古城犹在古城外。

泉泉，写于2006.6.3晚